客座评论:零八宪章十周年 起点还是高峰?

2008年的中国,大事件接连不断。与藏区骚乱、汶川地震、北京奥运相比,《零八宪章》无论在媒体关注度,还是传播广泛性而言,都略逊一筹。即便如此,中国政府对于宪章的封锁及联署者的打压,却丝毫没有放松,令其成为载入史册的重大事件。刘晓波便是其中最为知名的例子。十年过后,这份文本为中国留下了什么?《零八宪章》联署者之一以及英文版翻译者、汉学家林培瑞给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
(德国之声中文网)十年前的12月,在中国学界、法律界、民营部门和工人农民中,303名不同凡响的人士签署"零八宪章",这是一份推动中国走向民主和法治的宣言。几天之内,几千名中国人在网上签名连署支持这份文件。

现在回过头来看"零八宪章"的结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。2009年12月,中国当局以"煽动颠覆国家政权"的罪名,判处"零八宪章"的核心人物刘晓波11年徒刑。残酷的判刑带来唯一令人欣慰的结果是:2010年刘晓波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。(多年来,诺贝尔奖委员会一直希能望支持以非暴力方式提倡人权的中国人,2010年,有一位诺奖委员会的成员说他们"觉得时机到了"。)但是在中国国内,宪章的结局却相当令人沮丧。"零八宪章"被全网删除,警察请连署签名的几百人"喝茶",说不放弃署名"后果自负"。2017年,刘晓波在监狱中肝病没有得到医治,导致肝癌死亡。

同时,中国社会变得越来越专制,与"零八宪章"期望的变革正好相反。中央政府变得更加集权,更任意专断,更咄咄逼人,对人权和法治更不关注。2018年3月,习近平发起取消了国家主席任期限制,理论上他想要统治多久就统治多久。不错,"零八宪章"提过"修宪"的要求,但这样的修宪吗?! 与"零八宪章" 背道而驰。

2018年7月13日香港举行纪念刘晓波逝世一周年的活动

最近,我问过几位十年前参加过创制"零八宪章" 的朋友,请他们谈谈今天的感受。没有一个人认为宪章达到了目的。有几位失落到不想加以评论的地步。有人说,如果早知道宪章会被打压得那么厉害,刘晓波会判11年,当初就不会签名。有的认为宪章可能太"激进",中国当时还没具备条件。另外有人却不同意这种悲观,认为鲜花被碾压不等于本来不是鲜花。"当初我们以为它是起点",一位当初是年轻人,如今年届中年的连署人说,"今天回顾,它不是起点,是高峰,但我宁愿有一个高峰,比什么都没有要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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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,"零八宪章"应该算是后毛时代四十年来中国人挣脱专制枷锁的努力的组成部分。"我们的生活能够由自己支配吗?还是由他人从某个高度始终监控?" 这个问题1979年在民主墙上提出,接着"个体户"(当时是被允许的唯一的非国营经济形式)在大街上开始展现他们的答案。政府强制关闭了民主墙,但是民间的努力仍在继续发酵。直到1989年的北京(以及各大省会城市)的街头上,挤满了要求威权政府松绑的人群,结果当局用坦克车和机关枪"平息"抗议。到了2003年的维权运动,理想主义的年轻律师们极大地运用了互联网,普及了人人有自己权利的概念。普通工人甚至偏远乡村的农民开始要求自己的"权利"。同时,一些知识分子开始酝酿"我们的要求"的不同文本,有"十条要求"的,也有二十、三十条要求的,最终都呈现在"零八宪章"的文本中。 这些"要求"不仅涉及政治架构,也涉及教育自由、军队国家化、民族关系平等、环境保护等其他议题。2009年打压"零八宪章",2015年拘捕维权律师群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显示了当权者对民间的一贯应对方式。

每次这些来自民间努力都有其不同的焦点,但大目标是一致的。还是那句:"我们是否能够支配自己的生活?"。有一位"零八宪章"的资深参与者跟我说他遇见了一位年轻人,对追求自由有兴趣但对历史并不清楚,居然问,"先生,不知道……您是89的还是08的?"

宣言,而非"请愿"

起草宪章的人怎么看待宪章,认为是一篇什么样的东西?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。宪章不是"请愿",不是要求当局居高临下"允许"怎么怎么样,而更像"宣言":是我们认为对国家有利,并且希望别人读了以后能赞同的一些概念。起草者把自己看作精英,为那些不太会表达的普通人们表达立场。普通人并没有投票选他们做代表,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不是民主代表。但普通人也从来没有选过当朝人物做代表,所以用民主标准衡量,"零八宪章"与政府有相平行的地方。宪章签署者没有提出要取代政府,只是希望像在民主制度之内忠诚的反对派那样运作,与政府互动--辩论和交换看法,提供监督制衡等等,也许哪天变成类似于民主制度里的国民议会。这就是为何"零八宪章"包含了那么多政府也许可以接受甚至已经写在纸上的内容。"零八宪章"的精神是"大家退一步冷静想吧,这些民主措施不是为我们国家更好吗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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